评《锦灰堆——王世襄自选集》
作者:王毅 来源:中国学术网 发布时间:2012-11-23 阅读次数:
王世襄先生的自选集《锦灰堆》第一、第二卷收录了他在80岁以前所写的大部分著述,共计105篇,这些文字在本选集中依所述内容分为:家具、漆器、竹刻、工艺、则例、书画、雕塑、乐舞、忆往、游艺、饮食、杂稿等一共十二类。第三卷则选收了作者历年所做诗词120首,由王世襄先生和夫人袁荃猷手书影印。作为上述文字内容的重要参照和说明,全书共附线图234幅、黑白照片424幅、彩色照片255幅。作者在全书扉页上写有此书名为《锦灰堆》的缘由:
元钱舜举作小横卷,画名“锦灰堆”(见《石渠宝笈初编》、《吴越所见书画录》),所图乃螯钤、虾尾、鸡翎、蚌壳、笋箨、莲房等物,皆食馀剥剩,无用当弃者。窃念历年拙作,琐屑芜杂,与之差似,因以《锦灰堆》名吾集。
这虽是深自谦冲之语,但作者之格调不凡,于一器一迹皆求其踪迹脉络的风格亦可由此窥见。
与以考古地层学为基础的现代考古学颇为不同,中国传统的“文玩学”与士人阶层的生活艺术具有非常密切的联系,它甚至就是当时文化阶层丰富深厚生活艺术的组成部分。这一传统从士人文化艺术昌明的晋代开始,经两宋的繁荣一直到明清乃至民国时期的一千余年间,其基本的格局和趣味都没有太大的改变。因此以往的中国文物(尤其是文房中的文物)一般被称为“古董”“骨董”“古玩”“文玩”等等,其为人们矜赏耽玩的,是一器一物之间所包含的丰厚广博的文化内蕴、以及中国士人特有的文化趣味和审美情调,这种审美精神又通过唐宋以来众多的文玩学著作(诸如《历代名画记》、《金石录》、《洞天清录》、《云烟过眼录》、《格古要论》、《遵生八牋》、《闲情偶寄》等等)的总结归纳、陶冶积淀,而格调愈加精饬深湛、富于书卷气,由此成为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
由于优越的家庭文化传统和氛围,《锦灰堆》的作者自幼就有机会对各种门类的文物古玩乃至品类众多的饮食、游艺等相关的生活艺术浸淫揣摩,并且与许多前辈学者和各路的“玩家”多年切磋研求,为日后专门从事文物和古典艺术的研究工作奠定了基础。这种背景和积累当然对于作者终生的研究工作和生活方式产生了决定的影响,所以在《锦灰堆》中,读者透过作者广博严谨的研究过程和对诸多器物的考证,随时可以感受到作为本书灵魂的那种艺术的“趣味”,即使在十分细微之处也莫不如此。比如作者记述了他与一位在波士顿美术馆中结识的俄裔文物专家之间,曾有一场关于中式冷碟与俄式小菜风味优劣的争论,而这场争论在当初未分高下的三十多年之后,又以作者在家中用自制的中式冷碟招待了那位来访的故人之后,才有了结论:
……时届冬令,我做了南味的稣鱼和羊糕,福州的炸油菜松和冬菇冒笋,北京的炒素菜丝和仿虾米居的野兔脯,浙江的糟鸡,南北都有的糖醋辣白菜墩和酱瓜炒山鸡丁等。这一下他就服了。他承认中国冷碟有荤有素,原料用得宽,色、香、味变化大。尤其是素菜不仅特别好吃,还合乎卫生要求。俄国小吃充实而浓厚,但缺少淡雅隽永之品,相形之下,就显得粗了一点,这在中国的山水画和俄国的古典的重彩油画之间也能体会到它们之间的差距。(《从冷碟的争论说起》,707页)
从看似最微末的几盘冷碟小菜,而引出对中国艺术“淡雅隽永之品”、乃至中西绘画风格歧异原因的理解,这不仅使人对中国饮食文化的特征有了生动的把握,而且更道出了中国文化艺术之间相互关联衬托、而又统一和谐的审美品味,这种闲处起手却又能将议题大大拓展深化的论说,当然显示出本书作者对中国传统文化艺术体系及其内在精神的深切体味。
从本书的记述中,读者还不难了解到成就昔日一代学者的文化环境与精神情趣,比如记述著名新诗诗人和上古史、古文字学家陈梦家在自己的专业之外,又与本书作者一样,以对明代家具、漆器、竹刻、版画等的古典艺术嗜爱作为自己生命最终的归宿:
……梦家此时已有鸿篇巨著问世,稿酬收入比我多,可以买我买不起的家具。例如那对明紫檀直棂架格,在鲁班馆南口路东的家具店里摆了一两年,我去看过多次,力不能致,终为梦家所得。但我不像他那样把大量的精力倾注于学术研究中,经常骑辆破车,叩故家门,逛鬼市摊,不惜费工夫,所以能买到梦家未能见到的东西。我以廉值买到一对铁力(木)官帽椅,梦家说:“你简直白拣,应该送我!”端起一把来要拿走。我说:“白拣也不能送给你。”又抢了回来。梦家买到一件明黄花梨五足圆香几,我爱极了。我说:“你多少钱买的。加十倍让给我。”抱起来想夺门而出。梦家说:“加一百倍也不行!”被他迎门拦住。……梦家比我爱惜家具,在我家,家具乱堆乱放,来人可以随便搬动随便坐。梦家则十分严肃认真,交椅前拦上红头绳,不许碰,更不许坐。我曾笑他“比博物馆还要博物馆”。……三十多年前梦家给我看所藏的漆器、版画、竹刻时对我说:“现在我致力于专业研究,待年老时再做些专业以外有兴趣的工作。”所指的就是对上述几种器物的研究。(《怀念梦家》,570—571页)
通过《锦灰堆》中许多这样的文字,读者不仅可以真切地了解到收藏家对文物上下而求索之过程的趣味和艰辛,而且更可以窥见那一代学者深厚广博的传统文化素养、并对他们极富艺术品味的生活情调萦怀遐思。
当然,除了对于传统“文玩学”的终生沉潜耽玩以外,《锦灰堆》同样引人注目的,是对这一传统的升华和超越。这表现在作者以现代学识(比如作者接受现代教育的背景、英文娴熟和在美国博物馆的工作经历)为基础而具有的探索眼光、以及为开拓文物研究事业新的领域而付出的巨大精力和取得的丰硕成绩。其中最突出的,当数对明式家具和中国漆器艺术、特别是对其制造工艺的悉心研究。
由于中国传统社会对工艺技术的轻视,缺乏文化能力的技工匠人们又很难写下专门著述以记述自己的心得,因此诸如明式家具和漆器等等工艺性很强的艺术,虽然曾经达到极高的水准并在世界艺术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但是在以往却极少有剖析其风格特征、工艺技巧、制式传承等方面著作传世,于是使这些艺术的真谛和要诀日渐湮灭无闻,近世以来虽有西方学者倡导对明式家具艺术的珍藏和研究,但终因为文化的差异、见闻囿限、特别是少有机会亲手剖析了解其复杂具体的制造工艺,因而难以全面展示这些艺术门类在美学境界和工艺技术方面的成就。比较之下,《锦灰堆》则显出登堂入室的气派,比如书中既有详细分析明式家具之艺术品貌的《明式家具的“品”与“病”》、《明式家具概述》等文,又有分毫析厘地一一展示家具之具体结构工艺的专门研究。例如在《明式家具的结构》一文中,作者详细分析了明式家具构建的(各种板材、横竖材、直材、弯材等等)的结合拼装方式、家具腿足与家具上下部构建各自的组合方式、各式榫卯牙条的功能和结构等等十分复杂的技术手法,并附有大量准确的工艺图样以助说明,由此而使从大到小各种类型明式家具的理路和内蕴,纤微不遗地坦露在读者面前。
特别是,如此倾注数十年功力的研究能够在某一种艺术门类中完成,已经是戛戛其难,但唯独作者能够在漆器、造像、竹刻等众多方面,都一如其对待家具艺术一样,一一详细探究其工艺手法和风格源流。今天,记述王世襄先生数十年心得的这些文字一并汇编在《锦灰堆》一书中,这不仅令人对他这些丰富的成就叹为观止,而且更为世人指示了如何理解艺术、探究艺术的门径。
(转自中国学术网:王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