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尘世中的挽歌:《乡关何处》

作者:吴萍 来源:晶报 发布时间:2013-10-21 阅读次数:

    如果不是章诒和先生的序,也许我就会跟野夫永远地错肩而过了。有人评价他的文章承接古风呼应民国,如此文气的接续者,其实不止野夫一人。可是,往风靡一时的散文集中一寻,似乎很难有一册的“沉重”可以比肩《乡关何处》。

    这个轻飘飘的时代下,更多人一旦在物质世界里罹患上不适应症,都会下意识地选择回眸,感叹最美的时光总在过去,开始了集体性的怀旧。野夫也一样是彻头彻尾的怀乡病者。不同的是,《乡关何处》里几乎找不到我们所谙熟的快乐和温软。隐于文字后的母亲、大伯、父亲或是幺叔和瞎子哥,个个都被细缝入无妄的宿命安排中。在这本《乡关何处》,他直面生命中的痛苦和叹息,倾情地吟唱出一曲曲尘世中的挽歌。

    多少年前,时代的黑手鞭打过野夫的大伯、母亲和父亲。多年后,野夫又以固执的回忆做鞭子,不断抽打着内心,写下了疼痛。祖父是土司后裔,外祖父是“旧军阀”,父亲是“地主”,母亲是“右派”,野夫的家族无法躲过“文革”时期的迫害。而野夫也像天生有故事的人,十六岁写“不入武大誓不为人”的血书,二十四岁在大学出诗集,二十六岁分到海南省海口市公安局政治处工作,次年因事退出警界,二十八岁获刑六年。服刑期间,父亲癌症去世;出狱之后,母亲投江自杀,尸骨无存……这一路的血迹斑斑,养就了野夫深沉有情的大气格,让他的文字中流荡出当下难见的悲怆感。

    古训有言,凡人之微有如蜉蝣之于尘世。野夫的父母、大伯和从前的故人,这些小人物如草木般枯荣一世地过去了。《乡关何处》的篇章多数写给逝者,夹于其间的皆是无关史传的小人物。书中的第一曲哀调就是献给母亲的。野夫以幼时残存的记忆为始笔,从母亲的复杂家族史开始追溯,一点点拢起了性格决绝最终因病不忍拖累而投江的母亲形象。而在《坟灯》,野夫则完全成了一个孩子,永远不信外婆已经离去了。说起爱情,《大伯的爱情与革命》讲述了大伯与王冰松的一世情缘。动荡时代下的革命和爱情的关系诡谲莫辨,缠夹了多少人与人之间的倾轧和谎言?

    撇开这些与己有亲的人,对故乡的熟人或朋友,野夫也是念念不忘。写到故乡的幺叔、瞎子哥和那个大水井的守望者,他的神态流溢出哀矜之气。一篇《生于末世运偏消》说尽了幺叔的寂寞一生。土改之时,一封母亲假称病危的信把原可大作为的儿子骗回老宅,从此再未踏出山外。幺叔平静地接纳了上苍冥冥的安排,在大山里娶妻生子,憋屈难忍时唯借手中的二胡抒发来自灵魂深处的呜咽。野夫以近似白描的手法描画出幺叔无言的感伤以及深藏的高贵。“死亡真是一件近乎日常的琐事。”好友如波走后,他才像一个思想者般,对死亡有了如此深的洞彻。孤僻的性格和不婚的现实,如波未能见容于当世。45岁时,他以最古老的方式斩断了与尘世的一切纠缠。

    野夫这一笔名,出自“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的唐诗。藏于野夫之身的芒刺和愤怒,让我无数次想起鲁迅。在《乡关何处》中,他亦如鲁迅般勇敢孤绝,在寂寞的暗夜中自揭伤疤,直视自己和故人们惨淡的人生。我想,他对淋漓的鲜血,是从来不惧怕的。读者只有沉入文字,才能感到他的暖心热肠,都能被他的滚烫所灼伤。

    读罢《乡关何处》,终于明白章诒和先生的青眼为何。“今天,当我们的文人都争做‘圣洁天使’的时候,野夫的文字却来扮演魔鬼,发出凌厉的声和另类的光。这是当今尘世中的挽歌。”诚然,对听惯赞歌骊歌的现代人而言,换听野夫的这曲挽歌,走向巴山蜀水深处的故人故事,也许不啻为一剂催醒甜梦的良药。

(转自晶报:吴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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